四十二(5 / 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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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好甜。靖川想着,真的太甜了。
  喝过水,她才说:“阿卿带我出去走走吧。”卿芷似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荒唐的请求,正要反驳,靖川却不容她说,低下眉,分外哀怨:“你这几天自由自在走得好开心,可我忙得足不出户。现下终于能歇口气,连这点小小请求,都不肯允我?芷姐姐,你最严厉、最不近人情、最铁石心肠。”声声控诉。
  卿芷有点无奈:“靖姑娘这般虚弱,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。”靖川死缠烂打:“我睡不着又看不见,你还收我刀,我能做什么?那你把脸伸来,让我摸一摸,摸一整夜。我要好好瞧瞧,你是不是块冰雕出来的。”
  到这种时候,还说得出轻佻的浪语。心狠时刀刀夺命,这会儿竟能一句一句那么孩子气地求她。余光瞥见靖川手还微微颤着,额上汗水细光闪烁,知她仍受剧痛折磨。
  脸上还笑着,眼尾轻佻,眉如弯月。
  卿芷实在拿她没辙,又念近来确实未曾见靖川,一意在离开。结束前人总一身轻,就当临走做件善事,至于这算不算得善,就看靖川听不听她信里的话,从此能去做个好人。
  “能下床吗?”
  靖川费力地挪了挪身子。卿芷看她起初还顾着伤,发现使不上力,便开始烦躁,直让纱布上血痕渗出,不由轻叹一声。伸手托住少女腰后,说:“回来换药。”将她轻轻带着下了床。
  走了几步,好似欢快不少,刚要迈宽点步子,就险些栽倒。双腿还不适应,可她若不赶着走一走,痛就不断翻腾而上。卿芷将她未受伤的一侧手臂,搭在肩上。一高一矮,女人便主动弯腰,让她舒服些。
  “阿卿。”
  靖川喊着她。卿芷没有应答,她已溢出了太多心软,总不能一直由着她。哪知靖川今晚许是因痛而彻底在她面前放下圣女身份,回归顽劣少女脾性,得不到回答,就一声一声,唤个不停:“阿卿。”
  “阿卿。”
  “阿——卿——”
  卿芷只好道:“有什么事?”靖川慢慢被她扶着走,笑吟吟,又唤:“阿卿。”她终于知道她只是在玩无意义的游戏。好幼稚好无聊。卿芷一边又“嗯”一声应,一边留意着脚下。靖川喊完这一声也满足,垂下头安静了片刻。
  忽然说:“阿卿真会照顾人。你师傅和师妹们很喜欢你吧?”
  卿芷道:“她们无事放灯游船,有事藏雪山见。”
  靖川轻轻笑出声,听见雪,才迟迟地,意识到黑夜里纷飞的雪幕不见了。她的雪,从眼里消失,却来到了她的身边。她问,藏雪山是你住的地方的名字?卿芷点了点头,想起她看不见,说:“是,总下雪,很冷。”
  “听起来好漂亮。”靖川声音闷闷,“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  可卿芷不会再冲动地说要请她去坐船的事了。雪是柔软,也是冷的。遥遥记忆里,她捧起一片,指尖通红,痒里混着痛,滋味并不好,可还是忍不住,去不断地、不断地追逐。飘飞的,洁白的雪花。融化在她手心,又在某刻复归天际飘走。
  她们慢慢地下了楼梯,走到廊道上。一股冷风突如其来,迎面扑上。长发飞扬,肩上一暖,又被披上长衣。卿芷仔细帮她系好,末了靖川也不再要她搀扶,能自己稳稳走在地上。
  只是她什么也看不见。平日熟悉的,全变黑了。宫殿是什么颜色?漆黑的。沙子是黑的,玫瑰是黑的,天幕是黑的,星星是黑的,月亮是黑的。她看不见所以总归一切都是黑的。无所凭依的世界。
  不过盲了那么几个时辰,她便连走路也觉踩在棉花上,其实黑暗本该是一种对她来说太熟悉太安心的感觉。靖川心想,卿芷脾气真是好得过分了。她心无愧意,亦难反悔,因为从来都只有一个道理: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她不会放过她。
  正是恶念纷杂之际,却有很温柔的触感,轻轻拂过手背。卿芷的声音,似远似近,传来:“牵好。”
  不是手,是她的袖角。
  微凉,细软。捏在手里,如攥住一小片细雪。
  胸腔忽的,发了闷。卿芷走得不疾不徐,她亦步亦趋。只是先前仅以视线,隔着一段追不上的距离,此刻是她牵着她,慢慢走。夜里冷冷的空气拂了面,大股灌入,洗过烂泞如泥浆的体内,如一片片刀割过,凌迟地,切碎了她的心肝肺腑,在里面再撒一把细沙。靖川疼得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,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疼痛。她站定了,卿芷回过头,低声道:“回去吧。”
  “不要。”她抿起唇,固执地,要她继续走。月明风清,纵分毫不入眼帘,亦珍惜这片刻如同自由的感受。卿芷也抿唇,有点儿不忍了,便一言一语,与她细细描述这夜是什么模样。她说,月光很好。如她所料。又说,天上有点星星,若隐若现。话音落下,伴着轻轻一声,腥甜盖了清风,从唇里涌出。一瞬如踏在死亡边缘,脸色苍白,血溅落,靖川步履摇荡。她却还是不肯回去,躲过卿芷伸来的手,牵着她袖角,胸口不断起伏,仍要留在这里。
  卿芷望着她,一霎,心凉得透彻。她终于发觉了她此刻已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。靖川唇角微扬,话语印证猜测:“阿卿,我好像看到月亮了。”她双眼确实盈满了月色,是白纱笼罩。很快她又轻声说,下雪了。
  如燃烧生命,换来纷纷苍白尘屑。虚幻的快乐。
  ——却随着手中消失的袖角,骤然断裂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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